墨霉霏的部落格

一場風高浪急的逆權運動，令港人對台灣電影《返校》有多一重感受。《返校》是一齣以恐怖片包裝的歷史驚慄電影，穿插兒女私情，遊走記憶迷宮，剝洋蔥式道出一個淒厲的告密故事。有情無份，有愛難容，有殺無賠。

 

《返校》也是一幅靈魂速寫，勾勒出人性的迷失、嫉妒、背叛、犧牲、義無反顧。旁及文學，如一群師生匿在簡陋密室，朗讀《漂鳥集》的詩歌；旁及音樂，如在紙上畫出琴鍵，彈奏一曲低迴的《雨夜花》；旁及電影，如在空空無人的影院，兩口子依偎著，看一套李行的《兩相好》。

 

《返校》更是遠處飄來的號角聲，告誡世人：對抗權力的鬥爭，就是記憶與遺忘的鬥爭。

 

故事發生在戒嚴時期的台灣，那個年代實施黨禁、報禁，看書隨時送命。女生方芮欣被學弟魏仲廷無心一撞，禁書散落一地，漸漸將她捲進萬劫不復的夢魘。其中一本禁書是廚川白村所著、魯迅繙譯的《苦悶的象徵》，當中一句「我們有著獸性與惡魔性，但同時也有著神性。我們有利己主義的欲求，但也有著愛他主義的欲求。」正是上蒼對她的試煉，一念天堂，一念地獄。

 

鬼差燈籠 歷史血泊

 

方芮欣曾經問：「把所有的痛苦都留在過去，就這麼忘了不好嗎？」當她被鬼差捏著脖子揪起來，在鬼差那張虛無的臉上看到自己痛苦掙扎的表情，這一照迸發靈光，把魍魎結界射開一個破洞，她悠忽醒覺，高呼一句「我不想再忘記了」，從此擺脫永劫回歸的宿命。她眼前那頭巨獸，肆虐38年又56日，其間折磨逾20萬人，吃掉無數生命，單在1960年就有12萬6875人列入失蹤人口。女主角的學生編號493856，記下始於1949年的38年零56天黑色歲月，而其學弟的編號501014亦是時代傷口，在那晦暗的一天，基隆高中前校長鍾浩東因組織《光明報》謀求推翻釀成二二八事件的政權，慘遭國民黨槍斃，那隻猙獰的竹竿鬼差提著燈籠現身，一步一步將遺骸拖進歷史的血泊。

 

讀書會被迫害，學生悲問：「人不是應該生而自由嗎？不就是看幾本書而已，為甚麼會變成這樣子？」看過這套片翌日，即傳出甘肅圖書館當眾焚書，不其然想起另一部戲。同樣是讀書人反抗禁忌的故事，杜魯福首部彩色影片《華氏451度》可與《返校》並觀。《返校》拍於2019年，故事發生在1962；《華氏451度》拍於1966年，以1953年布萊伯利的小說為藍本，背景是今日。一本屠格涅夫的《父與子》同時出現在相隔半世紀的兩部電影之中，在摺疊的時間軸上貫穿一條蟲洞。《華氏451度》是反烏托邦經典，故事中的消防員，日常職務不是救火，而是放火，消滅一切承載思想的書籍。老大哥給的原因：知識引發衝突，敍事挑起族群怨恨，思考不會令人快樂，反會令人痛苦。

篤灰與fake news

 

主人翁孟德是個消防員，受一名年輕女教師啟發，將要燒的書偷偷收起了一本，看看裡面究竟寫些甚麼。翻開第一頁、第二頁，一直讀下去，他開始對自己的工作生疑。這部大師作品有很多出色場面，例如一幕消防隊趕到一間大宅，搜出全屋書籍倒在客廳中央，灑汽油準備焚燒，大宅婦人氣定神閒站到書堆之中，露出一絲勝利的笑容，徐徐掏出一根火柴，點燃，放手，慢慢在烈燄中面容抽搐，與藏書共存亡。《返校》那句「不就是看幾本書而已，為甚麼會變成這樣子？」《華氏451度》原作者如此回答：「書本身毫不神奇，神奇是書上說的東西，如何將宇宙的一鱗半爪縫合成一件衣裳。」書籍呈現出真相的毛孔，為暴政所不容。

 

極權政府監控社會，鼓吹篤灰是慣技。《返校》是告密的故事，《華氏451度》亦有告密情節：消防局外有一個紅色郵筒，專門供人告密，而出賣主角的正是其妻子。又一幕遙相呼應現今時局，當主角逃過政府人員追捕，他看到電視播出的fake news，畫面是一名男子被擊斃，報道說叛逃消防員已經正法，附以一幀通緝犯後腦照片，愚民每天都被電視節目催眠，對報道深信不疑。

 

讓記憶流進血管

 

最後孟德去到一處青山綠草的地方，那裡聚了一班「書本人」，一邊遊走林間，一邊琅琅背誦各自的書本，有老人臥在病榻，指引小孩逐段章節背誦，好讓手上那一本書在自己去世前有所繼承。此時此刻，主角選好了自己的新名字，一字一句展開人生新章，他從此叫做「愛倫坡的《神秘幻想故事集》」。

 

人肉書本好好呼吸、好好生存，令記憶成為最強武器。蟲洞另一端，在戒嚴台灣組織讀書會的張明暉老師慘遭迫害，行刑前向男生魏仲廷說：「總得有人活下去，記得這一切有多得來不易。」歷史一旦被遺忘，就會重複上演，古往今來，善忘就是強權幫兇。魏仲廷最終成為歷史見證人，多年後從荒廢校舍取出一頁無法送達的遺書，上面寫著幾行字：「白鹿予水仙：此生無緣，來世再見。致自由。」現實是，那個時代很多受難者人間蒸發，受刑前寫下遺書，卻遭威權政府抽起，到五、六十年後才能送到至親手上。無千無萬的悲慘經歷，由一份《臺灣省政府、臺灣省警備總司令部布告戒字第一號》開始。

 

提著燈籠的鬼差有無限化身，香港人在暴風夜一覺醒來，竟發現處身於貼滿封條和「忌中」示喪紙的翠華中學之內，要在幽森角落尋找那一紙縹緲希望。

 

火舌在泰戈爾的《漂鳥集》、狄更斯的《塊肉餘生記》、惹內的《竊賊日記》上起舞，在華氏451度的火燄之中，白鹿彷彿浴火重生，披著倖存幾頁愛倫坡或是布萊伯利異想天開的文字奔往文明邊陲，無負水仙的期許。

 

寫於2019年12月22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