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御法度》這部大島渚遺作,越細味越覺鋪排精妙,韻味無窮。北野武的演出,坂本龍一的配樂,加上同性戀元素,令人聯想到大島渚名作《戰場上的快樂聖誕》,背景則由二戰時的印尼爪哇變成幕末時代的東瀛,風格更為神秘冷冽。
三條明暗線發展
很多人看完都不明所以,不禁問:電影想表達甚麼?答案藏在很多細節中。美少年加納(松田龍平因此角一炮而紅)加入新選組,令團夥翻天覆地,劇情明線寫他與另一新丁田代(淺野忠信釋)的曖昧關係,很容易搶佔觀眾的注意力,但這條線只是煙幕。暗線寫中尉土方(北野武釋)與司令官近藤,他們是團夥的頭、二號當家,在戲中互動不多,主要都是一些對話,而且有玄外之音,到尾段才由沖田這個角色道明二人關係,但觀眾仍是可以在中段察覺到一些端倪:近藤與土方的對話中,近藤的說話似很正路,然而土方卻常說出怪話。這些怪話又引導觀眾猜度他對加納垂涎,令劇情更加撲朔迷離。
藏得更深的暗線是劍術高手沖田與加納的一條線,基本上是完全沒有著墨,大家都以為沖田是個閒角,到故事高潮他向土方說出菊花之盟的傳說,繼而令土方想像出三個情境,以及土方最後拋出一句「不是你喜歡加納,而是加納喜歡了你」,觀眾才晃然大悟。據知這部戲的拍攝因導演中風而延誤了好幾年,而加納這個妖冶美男的角色原本是由武田真治演的,隨著年紀變化,導演變陣安排他演沖田,可謂別具心思。
菊花之盟的寓意
大島渚將以上這些糾纏不清的同性戀關係,與江戶幕府時代的歷史交織,為武士道畫下淒美的休止符,同時亦揭示了武士浪漫與正義幌子底下的虛偽、虛妄與虛無。事實上幕府武士世界就與同性戀密不可分,當時斷袖之風極盛,稱為「眾道」,而眾道亦是武士關係的一部份,這種關係迹近師徒制,而且是一對一的,直至年紀小的一方成年。更甚者,眾道精神是要以死相許的,片中菊花之盟的故事,正是如此理解。由是觀之,武士社會是一種權力結構,眾道也是一種權力關係,電影鋪排一幕幕男色廝殺,就是要衝擊這種權力關係。
土方的內心掙扎是整部戲的關鍵。整齣戲由頭到尾都是從他的視角出發的,觀眾更加會聽到他的心聲,電影的懸疑成份,其實就是來自他的猜疑。畫面帶領我們進入他的思維,最精彩的部份是尾段他腦海浮現出三個情境,為觀眾也為他自己解謎:首先他見到自己赴菊花之盟見加納,但他迅即中斷思路;接著他見到沖田赴約見加納,他又很快否定了。然後他見到加納穿著紅衣來赴約,沖田在等待。這一次他沒有打斷自己思路,但現實中田代現身,令他不得不停止幻想。菊花之盟充滿著死亡氣息,沖田去見加納,還是加納去見沖田,縕藏的意義當然大為不同,加上衣服顏色的明示,意思亦非常明顯了。
櫻花樹與武士道
至於陽剛的山崎奉命帶加納去妓院親近女色,意圖將他「拗直」,卻居然連自己都對加納把持不住,要拚命壓抑自己的慾望,這一段不過是土方的內心投射,不要忘記整套戲都是土方的視角,也是土方的情感波瀾。
片末那棵櫻花樹,是武士世界的美好象徵。櫻花很美,妖冶而心狠手辣的加納也很美,以死亡為代價的同性盟誓也很美。然而,櫻花之艷掩蓋著的是,武士江湖充斥雄性角力鬥爭,與同性戀世界中男男間的爾虞我詐、嫉妒與背叛,並無二致。眾道之風在幕末最終淪為禁條,違者賜死,而武士道亦緊隨末落。大島渚扣連兩者,以男色版的紅顏禍水,為武士道刻下墓誌銘,同時利用精妙的劇情鋪排和明暗線發展,勾勒出那個時代政治和桃色權力世界的金玉其外,敗絮其中,所謂武士道精神已蕩然無存。櫻花樹被土方一怒斬下,代表著武士道的分崩離析。
